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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散的石頭
作者:沙爽     來源:兒童文學大本營    點擊數:
  這是六月。北中國最柔軟的月份,芒種剛過。前一天下了場小雨,但城市紛亂的車流和人聲遠勝過一臺高速旋轉的脫水機。當我們一行三人站在大石橋縣城那條著名的哈大路邊等車的時候,鼻腔里灌滿干燥的塵土的氣息。億萬顆粉塵粒子的每一粒都挾帶著90分貝以上噪音,擦著我們的周身呼嘯而過。
  
  從營口市區到金牛山古人類遺址所在的永安鄉,沒有直通車。一個古老的遺址,在現實語境中,它的存在是另一種意義上的“遺址”——一個名詞,用來安放或銘記。因為無關乎絕大多數人的“財富”和“利益”,它懸浮,懸置,無關痛癢。
  
  但它是我的癢。這么多年過去,它懸浮在我的想象里。它在我的大腦中鑿開一個陰郁的洞穴,內里的岔洞幽深而曲折。洞中篝火的灰燼仿佛仍殘留有微弱的余溫,熏黑的洞壁上隱約浮現神秘的線條和音樂,圍著火堆舞蹈的人卻不知所往。只有殘陽,在洞口處劃出一道神秘的弧線。只要跨過去,就一腳踏進那黑暗中深不可測的時間。
  
  然而,這是六月。
  
  春天已經過去,我來遲了。
  
  并沒有什么洞穴。如果不是大門上白底黑字的標牌,如果身旁的朋友不是嚴謹的足堪信任的考古學者,如果負責陪同和講解的不是遺址研究所的工作人員,我會確信我走錯了地方。到了這兒,我所有的想象都無處安放:它居然,只是山體上微微凹陷下去的一面石壁,并且一直挖到了地表以下。是的,我忘了它是四次考古發掘后的狼藉現場。但是據說,即使沒有發掘,這里也是狼藉的——在相當長的時間里,它存在的意義,在于充當附近村民們約定俗成的采石場。
  
  這是上午十點鐘,北方初夏的陽光從這面赭黃色的石壁上傾瀉下來。我摘下墨鏡,現在進行時態的世界如此明亮耀眼。朋友踏上坑底的一塊大石,示意給我看:在他的頭頂部位,就是發掘出那顆著名的古人類頭骨化石的地方。我也跳進去,從坑底拾起幾枚石頭看了看。在所有我見過的普通石頭當中,這是最普通的一種。它們是我見過的那些最最普通的人們,他們的身上也曾刻錄有傳說和歲月,但所有可供追敘的線索都被磨洗一空。
  
  在山腳下正對著大門的地方,建有一座小型陳列館。沉實的鐵門吱吱呀呀地打開了,玻璃柜中展示著那顆頭骨化石的仿制品。他們說,他生活在大約28萬年以前。他們說,它是迄今為止世界上發現的最完整的古人類頭骨化石。他們說,他死去時的年齡大約在25歲到30歲之間。他們說,他臼齒上的花紋遠比我們復雜,而他的智齒剛剛萌出還沒有來得及磨損。他們說,從他關節處的銜接來看,他的四肢遠不如現代人靈活。他們說,他的腦容量約有1390毫升,已經從“猿人”進化為“早期智人”。他們說,他的顴骨和門齒呈現明顯的蒙古人種特征,說明他與我們之間存在某種無法確證的血親……他們一口氣說了這么多,我眼前一塵不染的玻璃下面,仍是幾塊破碎的、業已化作石頭的骨骼。
  
  我想起那些新聞播報中無所不能的電腦軟件,它們是否可以為這副來自遠古的骷髏還原出一張血肉豐盈的臉?那塊缺失的下頜骨,讓這張臉上透露出的稟性擁有更多的可能。沒錯,必須有一張臉,我們才能進入他人的記憶和懷念。必須有一張臉,有別于千人一面的幽寂白骨,我們才能說話、走動,在時間的影壁下大笑或者痛哭。
  
  他到底有多高?僅憑殘留的幾節脊椎和尺骨是否可以推算?科技進步,人類的身體是否真的正在退化和萎縮?既然現代成年男子的腦容量平均只有1350毫升——他比我們更聰明?更為高大和強壯?他的上下肢比例是不是更接近完美的黃金分割?當他奔跑,像一陣小風在原野和叢林間掠過,這時候,他就是風,他的命運重合于風的命運。有那么多時刻,他一路狂奔,只為確保自己在毫厘之間,與致命的危險擦肩而過。
  
  但是這一次,他輸了。
  
  西元1984年10月2日,上午9時50分,一個考古學注定要銘記的時刻。他空洞的眼窩深處,猝然灌滿北緯40°秋天淡金色的光線。
  
  而早在8年以前,也是秋天,也是上午,他身體的另一部分,確切地說,是一截尺骨,夾雜在參差的礫石和破碎的獸骨之間,在考古專家們驚詫的眼神中,赫然顯現。
  
  28萬年!如果時間可以丈量,它一定像28萬光年以外的星球一樣遙遠。
  
  28萬年。他的骨頭變成了石頭,變成了這座大山的一部分。
  
  而在此之前,我只知道,巨大的巖石會在時光中風化,化為碎石和沙礫,最終化為塵土。我不知道的是,碎石和泥土也會在漫長的歲月中膠著、板結,凝固為完整的、堅硬的石頭,凝固為波濤般起伏的山峰。
  
  他是一塊在時光的潛流中緩慢沉陷的石頭。但他始終是另一種物質,石頭中的異物。仿佛只是無意之中,他選擇了這樣一個不安的姿勢:上臂高舉過頭,在這片固態的水域中,努力泅渡。
  
  手臂總是渴望攀往高處。而身體更易于向重力屈服。他也是這樣自己與自己失散的嗎?他的身體,一群失散的石頭,并且,再也無法拼湊。
  
  那些失散的石頭,它們去了哪里?
  
  在我的整個童年,每天一睜開眼睛,最先看到的,就是家門前一道黛色的暗影。
  
  我們叫它“南山”。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那時候我當然還沒有讀過陶淵明。我認識一座山,早在我認識所有漢字之前。
  
  它位于鄭屯村的正南方向,像一個盤膝而坐的巨人,看守著四周大片的高粱地和玉米地。如果村里有人要出遠門,到距離鄭屯最近的沙崗子火車站,就要經過這座山。十歲以前,我跟著祖父去沙崗子接送來自外地的親戚;更小些的時候,還陪著我母親去站臺上賣過水蜜桃。美貌的桃子一個挨一個碼在柳條籃里,籃子上方是我母親年輕的臉,另一只水靈靈的大桃子。至于我,是摘桃子的時候偶然留在果梗上的一枚細瘦懵懂的葉子,還沒有弄清楚自己與桃子以及世界之間的復雜關系。回來的路上,籃子空了,但是顛簸的小路漫長得無窮無盡,很多時候只能推車步行。我已經累得走不動了,兩條腿變成兩根面條,軟耷耷地拖在地上。直到我母親喊一句:“走快點啊,到南山啦!”透過路旁層層疊疊的玉米葉子,我遠遠地望見那座山黛綠色的舒緩西坡。而它崩毀的那一半側臉,剛好被它自己擋住了。
  
  直到遠離故鄉多年以后,我才突然想到一個問題:鄭屯村以外的人們是怎樣稱呼它的呢?或者,早在那個時候,人們已經預知了它的宿命——一個隨口叫出的稱呼,后面緊跟著的,總是轉瞬即逝的事物。
  
  當然,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它的存在和崩毀,緊緊牽連著我卑微的小命。
  
  只是偶然,他出現在這里。像我們偶然擁有幸運的生,在生命的中途,他偶然與死亡狹路相逢。
  
  圍繞金牛山進行的發掘和研究持續多年,最初的狂喜逐漸遭受質疑:如果這里真的曾經是人類的久居之所,出土的石制器具何以只有寥寥數件,且做工如此粗糙低劣,遠遠不足以提供日常所需?
  
  ——很有可能,它是一座遠古時期的“旅館”和“驛站”,是狩獵途中躲避風雨燒烤食物的歇息地點。
  
  考古還原出的原始圖景如此豐茂:山上是大片大片的蓊郁森林,榆、柳、櫟、松、胡桃和槭樹交錯雜生,劍齒虎、棕熊、豺、貉、鹿、羚羊、兔子、豬、狐貍、猴子、刺猬和獵豹穿梭其間;榛子、蒿草、杜鵑和麻黃組成了高高低低的綠色墻垣,竹雞、鵪鶉、野雞和鷓鴣在這里安下它們隱秘的巢;山下草野綿延,身形龐大的犀牛和象群正在四下里巡游。河水從東北方向蜿蜒著流過來,匯聚成湖泊的藍眼睛,叢生的香蒲和蘆葦是它濃密的長睫毛,睫毛里藏著潛鴨和長腿的水鳥……人類最早的露天果園和飼養場。
  
  只不過,作為未經馴服的食物,它們兼具美味和威脅。
  
  他是在這森林里受了重傷?突兀的襲擊來自一條斑斕的獵豹還是兇猛的劍齒虎?這些令人艷羨的動物,上天垂青的掠食者,幾近完美的骨骼和肌肉,尖利到一擊致命的牙齒……相比之下,人類的裝機組件粗陋而笨拙。
  
  同伴們把他扶進這個山洞,用藤條緊緊扎住他的大腿根,將黏濕的泥土敷上傷口。甚至,他們會采用一種更有效也更殘忍的方式——用燃燒得正旺的樹枝燒灼那片血肉模糊的傷處。皮肉燒焦的氣味在狹小的洞穴里撲騰翻滾,像死亡黑紅色的翅膀忽扇不止。他們陡然驚覺,這樣的氣味,與平日里燒烤獵物的味道竟然如此相似……他們中的某一個,也許是那個初次參與狩獵的少年,突然傴下腰身嘔吐起來。在腸胃翻江倒海制造的眩暈中,這個萬事懵懂的少年,他會不會隱約看見:自己和自己的族人,正是時間的火焰上煎烤著的獵物?
  
  然后,在一片靜默中,他們在他的身體上堆起石頭。住地遙遠,他們無法帶上他返回。而且他的返回毫無意義。他死了。一個死人,他不會再說話、走動、吃東西。一個死人,他不需要為安全而選擇群居。
  
  篝火已經熄了,他們在火堆上小心地壘好石塊。也許過些時候,他們還會再來到這兒,移開石頭,殘留的灰燼仍可以將一篷干草點燃。
  
  現在,他和灰燼一樣置身于石頭下面。不同的是,灰燼保持著微弱的溫度,仍有可能再次燃起火焰;而他,一旦熄滅,就墜入永恒的黑暗。
  
  在那么多年里,無論是清晨還是傍晚,我早已習慣了從南山不時傳來的隆隆炮聲,習慣了炮聲中騰空而起的白色煙霧。它們是這村莊的一部分。而我短暫的童年,正在這炮聲里緩慢消融。
  
  炮聲使南山成為我童年最重要的禁地。也不只是我,所有的孩子都被嚴禁接近這座山。整個村莊,只有幾個人知曉炮聲會在何時炸響的秘密,而孩子們永遠被排斥在秘密之外。南山因此蔓生想象和傳言。據說有人家剛生下來的死孩子就丟在南山上,據說半山腰有一座山洞,里面藏著許多寶物,只有念對咒語的人才能看見它們。第一次聽到這個驚天的秘密,伙伴們興奮地屏住呼吸,面面相覷。
  
  我至今仍不能確定那是不是真的——有一年春天,祖父居然帶著我,去了南山。
  
  山上的草很矮,薄薄的稀疏的一層,但有很多黃色和紅色的小花正開得好看,我采了一小把攥在手里。西坡的半山腰上果真有一個山洞。可是洞里面實在太黑了,我們沒有火把,手電筒也忘了帶。我在洞口邊上磨磨蹭蹭,搜腸刮肚地找出話來大聲問祖父,直到他對我的胡攪蠻纏失去耐心,拉著我離開。
  
  下山之前,祖父對著山頂上某個我看不見的人喊了一嗓子,那人也喊回來兩句什么話。
  
  ——這些場景是我夢見的嗎?還是,在多年的想象中被一點點地虛構出來?或者是因為,我和祖父說的那么多咒語都不對,也沒有看到傳說中詭異的死孩子——神秘的南山,因此被記憶漂白得更加虛幻?
  
  生命的奧妙在于擁有夢境和幻覺。在相當長的時間里,他相信自己是飛鳥的孩子,只要長到足夠強壯,他就可以飛。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在那些陽光松散的午后,高空中滑翔著驕傲的金雕,還有體型比金雕嬌小一點兒的鷹和隼,它們從高空俯沖而下的俊美有著微妙的區分。長大以后,他搶奪過它們獵到的鹿和羊,也曾用一只活兔作為誘餌,捕到了一只白眉毛的鷹。他把它的翅膀纏在自己的手臂上,但它們卻僵硬得仿佛兩根枯死的樹枝。他開始懷疑,其實只有在很小的時候,才可能學會飛翔。因為,當一個人長到足夠強壯,身體里同時也裝進了更多的事物,變得沉重而笨拙。現在,他終于明白:只有到死亡的這一刻,一個人才能真正地飛起來。
  
  他已經見過了太多人的死。在他之前出生的男人,活著的只剩下他母親的姐姐的兒子,也就是那個試圖用火焰為他止血的人。一陣劇痛過去后,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身體開始變輕。他恍然大悟:那些死去的族人,他們只是飛去了另一個地方。
  
  他貼著族人們的頭頂飛出去,看見洞頂的石頭在黑暗中跳動著微弱的光,像切割下來的一角夜空。他看見整座山峰的輪廓,那就是他奔跑和雀躍過的地方?他看見那些樹木,或許他已經飛得太高了,以致無法嗅出它們的氣味。幸好他的記憶里還好端端地儲藏著它們。他可以從中翻找出每一棵樹和灌木的氣息,就像他熟知每一個族人身體上蒸騰的熱氣。但是草木們的氣味多么不同。有無數次,他走在它們中間,它們的手指拂過他裸露的肌膚,帶著莫名的彈性和溫柔。與他一樣,那些葉子的表皮覆蓋著纖細的、戰栗的絨毛,這個發現讓他震驚。而且,如果受傷,它們流出綠色或透明的血。
  
  他想過他可以走得更遠。但是他們說,如果沒有火,天黑前就必須返回住地。黑暗中潛藏著太多致命的危機。但是現在,他再也無需恐懼——所謂“死亡”,原來就是“自由”的意思。
  
  2009年11月11日,下午1時56分,我在自己的新浪博客上發表了一篇日志。標題是:《故鄉,我消逝的南山》。同時貼出的,還有當時站在鶴陽山半山腰上拍攝的幾張照片。
  
  我最后一次見到它,它是一只白色的馬鞍。那時節正值清明,我走在半山腰的苞谷地里,忽然間一陣心慌氣短。那匹夢中的白馬離開了,只留下一只光禿禿的馬鞍。但是那時候我真的沒有想到,它的消逝比我預想的還要快。在大馬停留過的地方,是一抹陽光下有點突兀的白。大風鼓起,這白幻化成一道輕煙。
  
  回到縣城,我把拍好的照片拿給父母和舅舅們看。他們詫異地相互交換著眼神,說:啊,南山真的沒有了嗎?
  
  是真的。就在那輕煙的上面,曾經佇立過一座大山。
  
  從照片上看起來,它離我很近。這簡直讓人難以置信。但是照片上看不到我的村莊。實際上,它與村莊的距離,差不多同鶴陽山一樣近。但是鶴陽山就如同我的一個兄弟,而它一向被劃歸在我可以涉足的范圍以外。在我的記憶里,我與它的近距離接觸只有一次。更多的時候,它是既遠且近的一個黛色影子。俗話說開門見山,每天整個鄭屯打開門,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這座山。這也是在四里八鄉聲名顯赫的一座山,因為它和別的山不一樣,別的山都是固體,固體的特點之一就是形狀基本不變;而它更像一種液體,因為有人發現,它整個就是一塊巨大的花崗巖。這樣,它就變成了一座會流淌的山。
  
  據我祖母講,我父親19歲的那一年,險些隨著這些日夜流淌的石頭淌到世界的另一面。那一天,我19歲的父親忽然靈機一動,想到應該為家里賺點錢。但是錢在哪里呢?他一抬眼,就看到了這座南山。和一個好朋友悄悄地商量了一下,兩個人想方設法搞來了炸藥。別人在山頂上鑿炮眼,他們就在山腰鑿炮眼。炮眼鑿到一半,山頂上的炸藥響了,石塊暴雨一樣嘩嘩地落下來。我19歲的父親在床上昏迷了三天三夜,居然又全須全尾地活回來,雖然被一塊拳頭大的石塊鑿在頭頂,他的智商卻沒有因此變壞。我父親這一生身無所長,唯一的財富就是他的智商。如果他就此變得傻里傻氣,我母親是斷不會嫁給他的。也就是說,在這一次,我向這人世邁進的步伐,險些被南山阻止。這樣驚險萬分的日子又過了幾年,我才得以僥幸地到達人間。
  
  ——滄海桑田真的一定足夠久遠?如果一座大山的消失只用了三十年。
  
  ——彼此相隔幾十公里,分別隸屬于同一個地級市的兩個縣級行政區,如果不是機緣巧合,兩座山連同它們神秘的洞穴,會不會剛好歸結于同一個命運?
  
  ——在古老的《山海經》里,每一座山都有它俯拾不盡的白玉、金銀或寶石……或者,它們曾經是真的?
  
  一位離開營口多年的朋友告訴我,他印象中最深刻的,是小時候家門旁邊那兩條用化石鋪就的街。石塊的剖面上清晰地鑲嵌著他叫不出名字的動物和植物。他接著說了那兩條街的名稱,嚇了我一跳——居然就在我家門口。但是搬到那條街上的時候,我年已九歲,在讀小學三年級。作為同齡人,他所謂的“小時候”究竟有多小?我轉而詢問在那兩條街附近住過的長輩。他們茫然地懷想,然后搖頭否認。
  
  唉,“小時候”!小時候我們總是更容易發現地面上奇異的事物。彼時我們視力無敵,身量和心跳緊貼著大地和泥土。
  
  成年以后,我們開始知道自己天生窮困,必須終生篳路藍縷、胼手胝足。我們不知道,自己曾經坐擁萬貫家財,腳踏寶石,揮金如土。
  
  沿著金牛山西麓的石階攀緣而上,頭頂一片蔭涼,四圍松香馥郁。可惜這一小片松林只肯陪伴我們上行了不足20米。陽光朗照,在時遠時近的一兩聲鳥鳴的間歇里,我突然嗅到一股久違的芬芳。那是什么?竟會如此熟悉,像一張刻印在兒時記憶中的臉,讓時光頃刻倒流回許多年前,讓一顆心陡然沉下去又輕輕地飛起來,讓周遭的空氣變得無限之軟……聽我這樣說,走在前邊的兩位同行者停了下來,開始茫然四顧:“什么香味兒?沒有呀!”
  
  是山棗花!是我童年的鶴陽山上,那漫山遍野蜂蝶嗡嚶的山棗花!
  
  兩位同行者也把鼻子湊到一叢棗花上面,嗅。然后,自我解嘲地聳聳肩。
  
  兩個在城市中出生和長大的人,他們與我,原來如此不同。與他們相比,我的感官還停留在原始的舊石器時代。或許,那個28萬年前于此間奔跑雀躍過的人,他更熟諳我?
  
  或者,當一個人在童年與廣袤的原野擦肩而過,也就錯過了一生?
  
  還沒有從棗花氤氳的迷醉中回過神來,就撞見了那些井。
  
  三個,或者四個。井口的直徑看上去大約一米五到三米不等。小心地蹭到井邊,壯起膽子向下面看,一身的熱汗登時消下去,森森的涼意從腳底直躥上來。有誰知道它們到底有多深?有誰知道他們曾經怎樣在其間上下往返?有誰知道那深不可測的黑暗背后,是怎樣的猙獰、無奈或者坦然?
  
  ——它們是上個世紀日本占領和殖民時期,由日本人投資開鑿的菱鎂礦。
  
  無論表面上怎樣荒誕不經,口口相傳的民間故事其實每每別有蹊徑。有關金牛山,有關大山腹內神秘的金牛和嘩嘩流淌的金豆子,沒有人知道這臆想或者預言始于何時;然而故事的結局永遠是:想要獲取財富,需要一句大海里撈出的咒語之針,或者一把上天恩賜的金鑰匙。
  
  不走運就會燒出一窯廢石灰的是中國人,從這些灰褐色的古怪粉末中找到財富之源的是日本人;把打下來的丑石頭砌成豬圈的是中國人,從這些石頭上發現遠古動物化石并寫論文公諸于世的是日本人。
  
  ——事情就是這樣簡單?我們缺失的,僅僅是一雙慧眼?一句咒語?一把鑰匙?
  
  在營口地方志上,我找到如下記載:
  
  民國七年(公元1918年)4月,“南滿礦業株式會社對大石橋菱鎂礦進行掠奪性開采。”民國六年(公元1917年)6月,“日俄戰爭時俄軍艦一艘被炮擊中,在牛莊鎮西三岔河渡口擱淺,日本趁天旱水淺,雇華工圍艦修壩,淘去泥沙,獲得該艦。”同年10月8日,“美國人阿豆斯米斯在營口跑馬場上空舉行飛機試飛,供人觀賞,飛行高度約2000尺。這是營口第一次有飛機起落。”是年12月,“開花炮、劉子熙在小紅樓戲團首演大型評劇《打狗勸夫》、《杜十娘》等。”同月,“京劇名伶程永龍、小鑫培等先后在營口裕仙茶園、中華大舞臺演出《九江口》、《黃鶴樓》、《過五關》等。”
  
  至于“南滿礦業株式會社”于何時成立,此前在整個大石橋境內共計31次的現場勘查、采集樣本,勘明大石橋之菱鎂礦總儲量高達4億噸以上,隨后向張作霖控制的奉天省政府申請鎂礦開采權等,均無一字記載。
  
  當那些日本技術人員戴著雪白的手套,在村民們驚詫的目光里,把一塊塊連石灰也燒不成的石頭珍寶般收藏進盒子里——我們的故事,是這樣開始的嗎?
  
  也就是這一年,在法國人索瑞爾發明的鎂氧水泥的基礎上,日本人用20%氯化鎂加入80%的氧化鎂,生產出可迅速硬化的現代水泥,開始正式投放市場。1923年,日本東京大地震,作為重建家園的主要建材,氧化鎂水泥從營口港絡繹運往大海的另一岸。僅1926年至1931年的五年間,輸出量已達140萬噸。
  
  沒錯,正是這些從我們眼前消失掉的石頭,在另一塊陸地上,聳立起一座座高樓。一座高樓對應著一座消失的大山,和山腹內永遠無法填滿的空洞。
  
  有人在乎嗎?似乎沒有。
  
  因為“地大物博”,因為“物產豐富”,我們不在乎。
  
  不,不要說那是曾經的無奈和屈辱,也不要說這是今天的詈罵和仇恨。我們需要懂得的,其實僅僅是:心痛。
  
  因為,就在我寫下這篇文字的時候,國內的幾家網站上剛剛登出了一條不起眼的滾動新聞,標題是:《日本發現天量稀土資源,儲藏量是中國10倍以上》。在鋪天蓋地的H7N9疫情報道、博鰲論壇語錄和半島戰爭猜想的大背景之下,這條小新聞像千軍萬馬開拔的大路邊小小的一朵自開自落的花。
  
  小小的一朵笑意。自嘲,或者譏誚。
  
  作為不可再生的工業和戰略資源,在日本發現這些天量稀土礦藏之前,中國被認為占有世界稀土儲量的23%。從上個世紀五十年代開始,中國逐漸占據了全球90%以上的稀土市場。國內二百多家稀土企業競爭激烈,互相壓價,將這貴重的“工業黃金”以白菜價銷往世界。
  
  意味深長的是,同樣擁有稀土礦藏的美、俄、澳大利亞等國,封存礦山,以低價從中國進口稀土。日本在發現稀土礦藏之前,以純進口的方式,儲備下足夠20年所需的稀土資源。據他們統計,大約再過五年到十年,中國將從稀土出口國轉變為稀土進口國。
  
  這是真的?我們已經準備好了,要做那個傳說中最受歡迎的生意人?——午餐后以一元錢賣出一片面包,再花一百元買回來放上晚餐桌?
  
  但是他們告訴我,太陽每天都是新的,故事也是如此。比如說,中國現在已經開始嘗試限制稀土出口量。比如說,最初他們認為,金牛山出土的那只頭骨大而粗壯,腦容量已經超過了現代成年男性,因此必是男子無疑。但是不久前,他們中有人又仔細研究了那塊髖骨——作為骨盆的重要組成部分,它意外呈現出明顯的女性特征。于是,他們改寫了他的性別,“他”變成了“她”,一個年輕的、比現在的男人們還要強壯健碩的女子。
  
  一個女人,她怎么會出現在這里?
  
  她就是那位面孔剛毅性格強硬的女首領?她甚至親自率領男人們外出狩獵?或者,她是一位內心柔弱滿懷幻想的母親?那是一個滿目豐盈的秋天嗎?她和女人們一起,來這兒采集可資過冬的堅果和水果……她遭遇的是一條比美貌的水果還要艷麗的蛇?這女人天生的宿敵,善于隱匿的預言者,它用火焰狀的蛇信預言萬物的死。
  
  或許,她有意避開眾人,獨自來到這兒。這幽暗的洞穴,圍攏起她不為人知的秘密……或許,她的走失本身,已經給她的族人留下了無數個假設,無數個傳奇。
  
  或許,我們的神話和小說,正是從她的背影里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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