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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凝視過我的眼睛嗎
作者:舒輝波     來源:兒童文學大本營    點擊數:
  第一天

  狗小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盯著雜貨鋪里這臺有一些麻點的彩色電視機看著,生怕錯過了哪怕是一秒鐘的畫面。

  爸爸不錯眼地看著狗小,像狗小看電視一樣專注。

  爸爸是正月十六離開狗小來到這個城市的,然后再和一群老鄉一起來到這個建筑工地。

  狗小是今天跟爺爺一起離開家鄉來到這個城市的,然后再和爺爺一起來到這個建筑工地。

  爸爸捧著半碗飯傻呵呵地看著狗小,狗小捧著半碗飯呆呆地看著電視。

  一個四川籍的工友從雜貨鋪老板手里接過一盒兩塊五毛錢的香煙,撕開后遞了一枝給爸爸,說:“龜兒子的,父子倆一個模子!”

  爸爸接過煙放在鼻子里聞了又聞,然后很珍惜地夾在了耳朵上,呵呵地笑著說:“就是,就是。”

  “快看,快看,我!我!”狗小很響亮地指著電視嚷著。

  “在哪?在哪?”爸爸側過身子放眼看電視的時候只看見本市播新聞的一個女播音員正在說:“記者在火車站看到了許多農村務工子女在暑期前來探望在城里打工的父母……”

  爸爸的一群工友都圍了過來朝電視上看,可是根本看不到狗小的任何畫面。

  “狗小,連你一根胳膊都沒有!”

  “一根頭發都沒有!”

  “看花眼了吧!”

  工友們一起哄堂大笑,有個工友把喝進口里的啤酒都噴了出來。

  狗小覺得這一點都不可笑,但是爸爸的這些工友們卻笑得這樣夸張。除了在工地上干活之外,工友們沒有任何娛樂,在黃昏的時候才有一絲涼風吹來,可以看見一群手提安全帽的工人成群結隊地走到這個雜貨鋪里,每個人手里都端著一個海大的飯缽子,他們肆無忌憚地笑著的時候可以看見他們潔白的牙齒,他們面容無一例外地黝黑著。

  這是個有“火爐”之稱的城市。因為涼快,也是為了趕工程的進度,所以,黃昏時分,在匆匆地吃完飯之后爸爸又和他的那些工友上工地了,工地里有四盞雪亮的白熾燈,把這個大工地映照的形同白晝。狗小望了望天空,看不見月亮,也看不見星星。也許是這一路上的興奮加旅途的舟車勞頓,狗小很快在爸爸的工棚里進入了甜美的夢鄉。

  ●
  狗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醒來的,他很想知道現在是什么時間,于是他按了按爺爺買給他的電子手表,夜光顯示是22:14。狗小扭頭看了看這個工棚里一溜兒躺著的二十幾個爸爸的工友,他們都沉醉在香甜的夢中,響亮的鼾聲連成一片,聲波相互撞擊幾乎要掀開這個逼仄的工棚,工棚里飄蕩著汗味和腳臭味,狗小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如此復雜的味道之后有些興奮,他睡不著了。

  在柳樹村小學讀四年級狗小不叫狗小,叫林國棟,林國棟是班上的班長,林國棟有一雙清澈的眼睛,一對長長的睫毛,一個高高的鼻梁,和一張俊秀的面容。林國棟還有兩個夢想,一個夢想是成為作家,因為他喜歡看書也喜歡寫作文;另一個夢想是成為音樂家,因為他很喜歡聽一切好聽的聲音,比如說鳥的鳴叫、泉的奏響和風的吟唱。還有,林國棟很喜歡自己的名字,林國棟,就是要成為國家的棟梁,他不喜歡自己的小名,狗小。同學們如果叫他狗小,他會說,你才狗小呢,你們全家都狗小。盡管他不喜歡,但狗小始終與他如影相隨。

  十歲的林國棟第一次坐火車,第一次在自己的國家里穿行了兩百多公里,穿越了許多鄉村和城市,第一次來到這樣一個大都市。

  大城市,多好啊!林國棟喃喃地說著,他的聲音被成片的鼾聲淹沒了,林國棟忽然笑了起來,因為他覺得這鼾聲多像春天家鄉小河里的蛙聲啊,那些蛙聲此起彼落響徹通宵,詩歌里還說“聽取蛙聲一片”呢!

  林國棟對著身旁沉睡的爸爸吐了吐舌頭,閉上眼睛,回憶起了這讓人難忘的一天。

  林國棟從放暑假之后就一直在放牛,所以被太陽曬得像個黑煤球,有一天正趕牛回家忽然看見爺爺在村頭等著自己,呀!爺爺從城里回來啦!

  爺爺從城里帶給了林國棟一塊他盼望了好久的電子手表,第二天就帶著林國棟到城里來了。

  從火車上下來之后,林國棟在心里說,我的腳現在已經踩在了我夢想已久的城市里的土地上了,不,應該是水泥地上了,他趕緊更正道。這里看不見泥土。

  林國棟在地圖上曾經多次地圈過這個城市,因為爸爸媽媽在他3歲的時候就開始在這個城市里打工。所以,這個城市是他魂牽夢繞的地方。在很大程度上,這個城市就等同于自己的爸爸媽媽。

  火車多么神奇啊,從他的肚子里吐出了這么多人,比林國棟家鄉鎮上過年看戲的人還多。林國棟吐了吐舌頭拽緊爺爺衣角隨同人流一起涌進了火車站的廣場上,這個廣場太大了,有林國棟的學校20個大,可能還不止,40個也說不準。

  林國棟的眼睛正不夠用的時候聽到一個好動聽的聲音說:“你說咱們為什么不找個熟悉的房地產公司讓他們經理安排幾個農民工子女直接采訪不就行了嗎,非讓咱們守在火車站等,你說能遇到‘倒’探親的孩兒嗎?……”說這話的就是今天播新聞的漂亮阿姨,她當時戴個墨鏡。

  “這不來了,干活啦,咱們!”

  林國棟正下意識地要躲的時候被扛攝像機的叔叔和拿話筒的阿姨堵在了這個起碼有林國棟的學校40個大的火車站廣場上。

  當阿姨的話筒伸在林國棟的嘴邊的時候林國棟傻了。

  林國棟的第一句話就引得了圍觀群眾一片哄笑。

  有的說:“河南的?”

  有的說:“不對,是四川的!”

  林國棟忍不住扭過頭去說:“我是湖北的!”

  嘩,大家都笑了,連拿話筒的阿姨也笑了。

  后來林國棟一直都不肯說話了,采訪沒法進行了,惱得拿話筒的阿姨恨不得用話筒撬開林國棟的嘴巴。

  扛攝像機的叔叔說,幫幫忙,這么個大熱天的,哥哥,你就說一句吧。

  拿話筒的阿姨教了一些話讓林國棟說,但是他覺得這不是他的話,還是不肯說。

  爺爺急了,說,狗小,你說呀!

  林國棟說:“你才狗小……我叫林國棟!”

  后來沒辦法阿姨說,這樣吧,你就和爺爺一起在廣場上隨便走吧。

  林國棟就跟爺爺一起走了幾圈。林國棟聽見阿姨邊收話筒線邊說,這孩子走路怎么同手同腳啊?……

  林國棟在雜貨鋪這個有著麻點的彩色電視機上看見的就是他同手同腳走在火車站廣場上的鏡頭。

  林國棟對于自己在電視上的表現并不滿意。但是能夠在來到這個城市的第一天就上電視林國棟還是覺得很新鮮也很開心,他想,回去了一定要把這件事情告訴自己的同桌柳丫丫。恩,還可以就這件事情寫一篇作文。

  林國棟想了好幾個作文的開頭,都覺得不好,于是他想到工棚外面去看看。

  四盞白熾燈只剩下一盞亮著,但這光也足夠刺目,林國棟的眼睛好久才適應了這燈光。他望向了遠方,遠方有路燈的光亮,和密密麻麻的沉浸在暗夜之中的樓房,遠處有幾棟高樓的樓頂還不斷地閃爍著紅綠相間的燈光。有車子不斷地拖著紅色的尾光快速地掠過。有人安睡,有人無眠,啊,這就是大城市。

  林國棟順著高樓望向了天空,月亮像是用毛筆在宣紙上畫出來的一樣,朦朦朧朧,有點不真實。林國棟說,這還是我家鄉的那顆月亮嗎?想到家鄉,林國棟突然非常想念奶奶和家里放養的黃牛,牛的名字叫拜倫,林國棟取得,很洋氣。

  想到奶奶和拜倫,林國棟的心里突然有一種淡淡的傷感,說不清楚的感覺,怪怪的。林國棟就是在這樣一種怪怪的感覺中再次進入了夢想,在進入夢想之前他說,明天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告訴爸爸,這次考試我的語文和數學都是100分。

  第二天

  林國棟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雪亮的陽光正照在自己的身上,雖然是早上,但這個工棚里已經熱烘烘的了,工棚中空無一人,他走出工棚的時候發現爺爺正背對著自己坐在一塊水泥板上抽煙,腳下放著一個整理好的包袱,和一碗稀飯,兩個饅頭。

  爺爺說,起來啦!

  爸爸呢?

  喏!爺爺努嘴道。

  林國棟看見工地上乒乒乓乓地響著,一些頭戴安全帽的人在偌大的工地上散落著,忙碌著,長長的大吊臂把磚和鋼筋等一些建材從這個地方吊往另一個地方,遠處還有幾個高高的架子正在“哐當”、“哐當”地打樁,黑煙一團一團地往上掀起。

  狗小,這比咱們村蓋房簡單多了,全都是機器。爺爺望著遠處的工地抽著煙說。

  是啊。這是林國棟第一次看見如此現代化的工地,不過,林國棟卻沒有太多的激動,雖然見到了爸爸,但卻沒有和爸爸講幾句話。他覺得爸爸好辛苦,心里有一種沉重的感覺,這種感覺讓林國棟的心有些壓抑。他無言地吃完了兩個饅頭和一碗稀飯。

  爺爺說,走。

  去哪?

  跟爺爺去撿破爛。

  可是,可是我還沒有告訴爸爸我的期末考試成績。

  你不想跟爺爺一起逛逛大城市?

  當然想!

  三輪車的車籠頭上掛著一個紙板,上面寫著“回收廢品”,車子里放著一桿秤。爺爺騎著三輪車,狗小就坐在三輪車后面,隨了人流,入了大街小巷,開始和爺爺一起逛大城市。

  爺爺的行車路線顯然并不是為了讓狗小逛大城市,而是為了撿到空塑料瓶、舊報紙及包裝紙箱。一路上收獲不大,只是在幾個垃圾筒里揀了十來個空飲料瓶。

  林國棟第一次在垃圾堆里和爺爺一起翻扒垃圾的時候,他的臉熾熱難受,只覺得有萬雙眼睛盯著自己,但當他轉眼看周遭的人時,才發現人們各行其是,沒有人注意過他們。他心里稍微寬慰了一些,但同時又覺得有點空落落的。

  人來人往的人群中,沒有人注意過林國棟,更沒有一個人去凝望他的眼睛,雖然他的眼睛那樣迷人。更不會有人去猜度這個孩子有著怎樣的心思與情懷。這如果在家鄉,人們早過來了問“狗小,你在忙啊?”“狗小,你拾荒啊?”……狗小覺得這是大城市的好處,你明明存在,又像根本不存在。

  這個上午的收獲都不大,爺爺不太滿意。

  快到中午的時候,爺爺的三輪車駛到了一個花園小區,在小區的門口爺爺說,狗小,你守著車子,我去看看。

  狗小遠遠地看見爺爺跟小區的門衛遞煙、賠笑和說話。

  爺爺小跑著過來,趕緊踩著三輪車進了小區,然后在一個路口停了下來,爺孫倆一起坐在三輪車下,爺爺抽煙,狗小看撿來的報紙。

  爺爺把煙抽到捏不住的時候還搶著抽了口,扔了,吐了口痰,說,來,好孫子,吃飯。

  爺爺像是變魔術一樣從衣兜里掏了兩個饅頭出來了,狗小四處望了望,覺得應該洗一下手,可是根本沒有可以洗手的地方,爺爺笑著說,不干不凈吃了不病!

  狗小餓了,接過饅頭就狼吞虎咽起來。

  一個趿拉著拖鞋的男人走了過來,對著爺孫倆上下打量了一番說,收廢品的,走,跟我上樓!

  好哪!好哪!爺爺趕緊把沒有吃完的饅頭裝進兜里,滿臉賠笑地跟著男人走了,沒幾步又跑回來拿秤,并對狗小說,看著車子,我就回來。

  林國棟把饅頭吃完了,爺爺還沒有回來,他開始東張西望了。這是一個高檔小區,有好多車,綠化也好……林國棟邊看邊做出自己的判斷,他喜歡這樣,就像看偵破推理小說一樣。

  林國棟抬腕看表時才意識到爺爺去了快一個小時了,按理說該回來了。發生了什么事情呢?會不會那個男人是個壞人?……

  林國棟越想越害怕。他發現每一個從他身邊過去的人似乎都在暗暗地觀察他,又都裝作沒有看見他,也許,林國棟想,他們是真的沒有看他,他這樣寬慰著自己,但內心里仍然充滿了不安。他想,自己是怎么就來到了這樣一個陌生的地方,如果爺爺遇見了壞人自己該怎么辦?……

  正越想越害怕的時候爺爺回來了,爺爺的肩上扛了一紙箱子舊報紙,胳膊下面還夾了一個臺式電風扇。

  爺爺笑瞇瞇地說,那位先生真是好,這個電扇是他送的,說他家有空調,用不著了。他說我人實誠,不缺斤少兩。

  爺爺在城里收了三年的廢品了,他現在已經習慣了叫男人為先生,城里人都這樣稱呼。

  爺爺說,你守著車子,還有好多廢品了,我到先生家去搬。

  爺爺的心情特別好,從先生家不僅收購了許多廢品,而且先生還送了爺爺一臺爺爺一直舍不得買的電扇。林國棟的心情也特別好,因為爺爺從這個先生家里收購了好多舊書,并且剛好還有一套四年級的課本,林國棟剛好可以在暑假里提前預習新學年的課程。

  接著,爺孫倆又在小區的垃圾桶里揀了許多空油壺和空塑料瓶。爺爺說,其實只要你勤勞,城里到處都是寶呢。黃昏時分,爺孫倆清理了滿滿一三輪車廢品。

  林國棟幫爺爺把廢品整理歸類之后,賣給了廢品回收站,一共賣了四十三塊八毛錢,除去收購廢品的十三塊錢,凈掙了三十塊八毛!而且還有了一臺電風扇!

  爺爺擺弄著電扇,在電扇的涼風下喝著啤酒,林國棟寶貝似的把自己留下來的書籍翻卷的紙葉一張一張地抹平。在爺爺租住的10平方米的房屋里,林國棟度過了一個非常美好的夜晚。

  第三天

  在晚上的時候林國棟和爺爺發生了爭執,因為爺爺把今天收購來的紙箱子拆了之后浸上水再攤開了晾著。

  爺爺說,這樣紙箱子就重了一倍還不止。

  林國棟說,你這是欺騙呢!

  爺爺說,浸水和不浸水一個價,但是浸水了可以多賣好多錢,為什么不浸水?

  林國棟說,你這是欺騙呢!

  爺爺說,狗小,你想死?有你這樣說爺爺的?再說了,都浸水,又不光我一個人浸水?連收購站的老板自己都浸水……

  林國棟不再說什么了,爺爺一邊嘮叨著一邊繼續浸水,然后再攤平了讓電扇對著吹。

  今天林國棟和爺爺一起在驕陽下推著三輪車走,車空著,幾乎沒有什么收獲,所以,盡管早上爺爺說過要買根雪糕讓林國棟嘗嘗,但是看到了超市門口的冰柜林國棟還是別過了頭,假裝忘記了爺爺早上的承諾。

  忽然從超市里走出一個中年婦女說,收廢品的,過來。

  于是,爺爺從超市里清出了好多紙箱子,裝了滿滿一三輪車。今天爺爺沒有把收來的廢品直接賣給廢品回收站,而是拉回家里了,原來是為了浸水好多賣點錢。

  ●
  電扇呼呼地吹著,林國棟還是覺得有點悶,爺爺已經響起了鼾聲,林國棟輾轉反側,睡不著。他舔了舔嘴巴,盡管已經吃過了晚飯,但黃昏時那根雪糕的香甜似乎還一直在唇齒之間,從來都未曾散去。

  恍惚中電扇的呼呼聲變成了一種很好聽的樂器發出的聲音,那個女孩真美,林國棟喃喃地說。

  今天的情形和昨天差不多,在正午的時候爺爺把車子推進了一個花園小區,但是沒有誰家有廢品要賣,所以爺爺枕在三輪車的籠頭上打瞌睡,林國棟睡不著,就在他睡不著的時候他聽見了一種很好聽的聲音,他循著聲音找了過去,原來三樓的陽臺上一個女孩正在拉小提琴。

  女孩側著身子,頭發直直地垂了下來,黑黑的頭發隨著女孩拉小提琴的手和身子微微地飄動著,女孩家陽臺上的一盆牽牛花也像女孩的頭發一樣,飄垂在三樓與二樓之間,隨著風晃著風鈴一樣的紫紅色花朵。

  林國棟看不清女孩的臉龐,但他猜想女孩肯定有著牽牛花一樣嬌美的容顏,不然,不然她怎么可以拉出這樣優美的旋律?

  那小提琴的聲音牽著林國棟的心,牽著林國棟的神經,讓他不由自主地隨著這音樂沉浸在一種美好然而又憂傷的情愫中。

  在這個靜謐的午后,林國棟依著一棵樹,癡癡地聽著這婉轉的旋律,忘記了自己身在何方,直到曲子結束了,林國棟才聽見自己的心臟正砰砰地撞擊著胸膛。

  他仰望著三樓的陽臺,忽然聽見了女孩一聲輕輕的嘆息。

  又過了一會兒,似乎屋里有人叫女孩,女孩應了一聲,便從陽臺回到了屋里。

  林國棟在樹下愣了好久,他想,女孩為什么會嘆息呢?他的爸爸媽媽會聽見女孩的嘆息嗎?他們會問女孩的心思嗎?

  林國棟忘記了剛才和爺爺面紅耳赤的爭執,在憂傷婉轉的小提琴聲中,他進入了沉沉的夢鄉。

  第四天

  媽媽的住處和爺爺的住處相隔的不遠,只隔著兩個巷子,城里人管這一片區域叫“城中村”。今天一大早,林國棟就到了媽媽這邊。不到六點鐘,林國棟就和媽媽一起上路了。

  媽媽的左肩上扛著一把椅子,右手拎著一個小木盒,里面裝滿了刷子、抹布、鞋油等各種擦鞋的工具,林國棟跟在媽媽的身后,提著一個小凳子。

  媽媽在城里擦皮鞋。

  林國棟走在媽媽的身后,他發現媽媽一直都低著頭走路,媽媽的目光始終在任何一個從她身邊經過的人的腳上,運動鞋,不好擦,人們一般也不擦。布鞋,沒法擦。旅游鞋,可以擦但不是很多人愿意擦。皮鞋,白色的?黑色的?棕色的?干凈的?臟的?“擦鞋啊?”,媽媽會對每一個從她身邊經過的人做出快速判斷,如果她認為對方有可能需要擦鞋,她就會問“擦鞋啊?”

  走了好多路,媽媽幾乎都沒有揚起過自己的頭,她的眼睛始終在看著每一雙穿著不同的鞋子走路的腳。林國棟的腦袋里突然出現了一個卡通場景,那就是有成千上萬,五顏六色,各不相同的鞋子,“嗒嗒嗒——”從身邊走過去,走過來,看不見腿也看不見人,這些鞋子似乎都是有生命的,它們匆忙地走著,看不見他們的主人是誰。這,是不是媽媽每天都要看到的景象?

  看著媽媽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問“擦鞋啊?”林國棟的心中不自覺地有了一種深深的自卑。

  在一個早點攤上,媽媽低著頭擦了好多雙皮鞋,遠遠的,林國棟觀察著媽媽。媽媽起勁兒地擦著皮鞋,不斷地有微笑滲透了媽媽的臉頰,就像不斷地有細密的汗珠兒滲透了媽媽的臉龐。

  只要有皮鞋擦,媽媽就會有好心情,有了好心情,媽媽自然就忍不住要微笑。

  只是林國棟有些不滿,他觀察了一共12個擦皮鞋的客人,其中只有2個人跟媽媽說了幾句話,有6個客人邊吃早點邊擦皮鞋,有4個客人在看報紙;有4個客人把一塊錢直接遞到了媽媽的手中,有8個客人直接把一塊錢扔在了媽媽裝擦鞋工具供客人踩腳的木盒子里;沒有1個人正視過媽媽。也就是說,沒有一個人凝視過媽媽。

  其實媽媽好美。林國棟一直都覺得媽媽好美,媽媽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長,媽媽微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媽媽擦皮鞋的時候動作干凈利落,去塵、上油、打蠟、拋光,節奏明快,充滿了旋律感。他們都沒有發現嗎?

  快到10點鐘的時候,早點攤的人已經稀稀落落的了,林國棟也在早點攤上吃過早點了。媽媽說,狗小,咱們去公園里玩,好嗎?

  ●
  好!狗小高興地應著。狗小沒有去過任何公園,除了狗小的課本里有公園之外,他從來沒有見過真的公園。

  真的公園里接踵摩肩,樹木蔥郁,有卡丁車、碰碰車、過山車、摩天輪……有一切讓林國棟應接不暇的新鮮事物,兩個眼睛根本不夠用。但是媽媽的眼睛始終在每一雙走來走去的鞋子上。

  公園里有很多坐在椅子上休息的人們,他們有時就希望順便擦一下皮鞋。

  林國棟想跟媽媽一起坐碰碰車,因為有好多媽媽帶著孩子一起坐碰碰車,他們碰出了許多歡笑。媽媽看到了林國棟凝望的雙眼充滿了渴望,但是媽媽說,我的東西誰幫忙照看呢?是啊,媽媽擦鞋帶著椅子,還有工具箱。

  這樣吧,你一個人去玩吧,媽媽給你買票。

  林國棟想了想說,算了,媽媽,我看看就夠了,我根本不想玩。

  這一天,林國棟和媽媽一起走了好多路,累了就歇歇,歇好了就接著走。回到媽媽的住處,林國棟的一雙腳就像灌了鉛一樣。

  媽媽和另外一個賣報紙的阿姨合租一間屋,阿姨先前和媽媽一起擦皮鞋,后來嫌擦鞋太累,于是就在巷子口擺了個報紙攤賣報紙。

  阿姨的兒子叫李可以,讀六年級,這已經是他第三次進城了,所以在晚上的時候可以對林國棟勾了鉤手指頭,林國棟便隨李可以出去玩了。

  李可以輕車熟路,彎了幾個巷子便來到了一個有著琳瑯滿目商品的街道,這條街的街口掛著一個牌子,上面寫著“臺北夜市”。林國棟的眼睛又不夠用了。他汗津津地捏著褲兜里爺爺給的10塊錢想,一定要買些東西帶給奶奶,還有,最好也給丫丫買點什么。林國棟看見攤位上的發卡好漂亮,如果戴在丫丫的頭上一定很漂亮……

  很快,他們便走到了街的盡頭。李可以很驕傲地對林國棟解說,那神氣仿佛這條街都是屬于李可以的。

  接著,三年級的林國棟又跟著六年級的李可以拐進了一個巷子,鉆進了一個掛著皮簾子的屋子里。屋子里很熱鬧,各種聲響都有,許多孩子在游戲機前表情嚴肅面目猙獰地緊張操作著鍵盤,在一個個虛擬的世界里廝殺。

  林國棟第一次走進傳說中的游戲廳,自然十分新奇,但無奈今天實在太累,竟然偎在李可以的腳邊睡著了。

  當李可以投進了最后一枚硬幣結束了游戲之后才發現林國棟睡著了。他很輕蔑地扯醒了林國棟說,這個小破孩,竟然睡著了。

  游戲廳里的人比先前少了一些,呼呼旋轉的電扇讓林國棟打了個寒戰,懵懵懂懂地隨了李可以走在燈光灰暗的城市的街巷,恍然如在夢中。

  想不想買很多東西?想不想玩游戲?李可以問林國棟。

  踉蹌了幾步之后,逐漸清醒過來的林國棟說當然想。

  那好,明天你別跟你媽去擦皮鞋,跟我,保證你有錢賺。

  第五天

  早上的時候,林國棟對媽媽說,媽媽,我想跟可以哥到處走走。

  媽媽說,也行,那,這5塊錢你吃早點。

  林國棟想說,我有錢,但李可以卻一把接過了錢,說,那我們出去啦!

  李可以的媽媽說,可不許帶壞了弟弟。

  李可以說,你放心好了。

  從游戲廳里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林國棟的那5塊錢換了5枚游戲幣,他投進去了還沒有玩兩下,便死了,李可以心疼的直罵林國棟是笨豬,所以就把剩下的3枚游戲幣搶了過來說,看我玩給你看。

  李可以果然了得,林國棟也跟著緊張地叫嚷。當最后一枚游戲幣投進去戰斗到結束的時候兩個少年一起嘆了口氣就從游戲室走了出來。

  這個時候林國棟覺得肚子咕咕唧唧直響,他餓了。

  李可以說,別看我,我也餓了,我的錢昨天玩游戲了,身上一分錢都沒有了。

  林國棟有些后悔,對李可以很有些不滿。

  李可以說,你知道鐵多少錢一斤?

  林國棟搖了搖頭。

  那你知道鋁多少錢一斤?

  林國棟又搖了搖頭。

  那,我再問你,你拿得動多重的東西?

  最少20斤!林國棟肯定地說,因為10斤重一壺油林國棟可以一手提一壺。

  那好,我帶你到一個地方,可以撿到很多鐵還有鋁,每斤8毛錢,咱們每個人最少可以掙個十多塊……

  是嗎?林國棟的眼睛亮了,他多想能夠自己掙錢啊!

  林國棟隨李可以七拐八彎穿了好多個巷子,忽然來到一個好大好大的工地。工地的外面是高高的一面墻,上面有許多小朋友的畫,還寫著作者的班級和姓名。林國棟邊走邊看著墻上的畫,他覺得城里的小學生真了不起。

  李可以說,跟緊點。

  林國棟快步跟了上去。

  在圍墻的拐角處有一個缺口,缺口雖然不大,但像李可以、林國棟這樣的孩子鉆進去卻綽綽有余。

  林國棟四周看了看,發現沒有什么人注意他們,便扯了扯林國棟,一貓腰,鉆了進去。

  高高的腳手架外面圍著草綠色的幕墻,工人們叮叮當當地在里面忙碌著,工地上看不到什么人,只聽見攪拌機轟轟隆隆地攪拌聲,升降機的大吊臂左右東西地搬運著建材。偶爾一些戴著安全帽的工人從他們身邊過也都行色匆匆,各干其事。

  李可以對地形似乎很熟悉,轉悠了幾圈便來到了工地的一個角落,那里堆放著許多用來固定腳手架的腳鐵和鋼管。

  李可以再次看了看四周,忽然刷地一聲,像變魔術似的從腰間抽出了一條裝面粉用的布袋子。李可以說,快裝。

  林國棟猶豫了一下說,這,這不是偷嗎?

  放屁!沒看這些鐵都生銹啦?他們不要的。快裝!

  林國棟趕緊接過布袋,把布袋撐好,李可以飛快地向袋子里扔腳鐵。

  裝了一會兒,林國棟害怕地說,可以了,快走吧!

  少屁話,撐好點!

  就在兩個少年裝得起勁兒的時候,一個戴紅袖章的人大吼道,原來是你們兩個小崽子啊!看你們今天哪里跑!

  聽到叫罵的時候林國棟的腿有點發軟,幾乎都站不穩,但出于本能,他還是踉蹌著向外奔去。

  李可以跑了幾步,發現戴紅袖章的人跟他們還隔著段距離,便又跑回來扛起布袋向外奔去,邊跑邊有腳鐵“哐啷”、“哐啷”地跌落在腳邊。

  紅袖章在后面邊追邊喊道,抓賊啊,攔下這兩個小蟊賊!……

  林國棟飛快地奔跑著,耳邊是呼呼的風聲,他從那個洞口鉆了出來之后又跑了好遠一段路,才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這個時候他才注意到,他已經在一條寬大的馬路上了,路上各種車輛川流不息,人行道上也人來人往,往后看,不見戴紅袖章的追趕者,也不見了李可以,頭頂上是白花花的太陽照著,這個世界,波瀾不驚,一片祥和,剛才的經歷好像是驚夢一場。

  林國棟隨著人流信馬由韁地走著,在一個汽車站臺前他看到有幾個和他年齡相仿的孩子正在賣報紙。他覺得很有趣,就坐在站臺上看著他們賣報紙。

  這些孩子每個人懷里都抱著一疊報紙,他們都很大方,主動地稱呼候車的叔叔阿姨,禮貌地問他們,需要報紙嗎?

  大約半個小時內,這些孩子們賣掉了好多報紙。他知道了這些孩子在參與報社里的一個活動,他們賣報紙的錢將全部捐獻給湖南遭受洪澇災害的災區人民,所以候車的人們很愿意買他們的報紙。他很想和這些孩子搭訕,但是他試了好多次,始終沒有這個勇氣,所以他只好站起來沿著馬路繼續朝前走。

  他不知道要走到哪里,他也不知道要怎樣才可以回去。

  忽然他發現前行的車輛都漸漸地停滯不前,遠遠望去是條彎曲的長龍。太陽高高地照著,所有這些停滯不前的汽車一起蒸騰著熱氣,這條黑色的馬路上所有的車輛和行人都像是被燜在沸騰的鍋里。

  有不少的司機從車窗里探出頭來向遠方探望著,他們不知道前面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情。

  不一會兒有幾輛閃著警燈鳴著警笛的摩托車從長龍邊駛向前方。

  林國棟很想知道前方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所以他也急急地朝前走著。

  越往前走越困難,幾乎是人挨著人,車堵著車。林國棟走了好久,他抬腕看了看手表,發現自己足足用了一個小時才走到事發的地點。這車至少堵了5公里。

  其實在行走的過程中他基本上已經知道了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因為許多停滯不前的車輛里的人在這樣奧熱的馬路上幾乎沒有一個人有好心情。

  有人說,又是自殺秀!

  有人說,你要自殺就趕緊自殺,把我堵在這車上進退不能,我還有事兒啊!

  有人說,怎么這樣說話呢?還有沒有人性啊?不是沒辦法誰愿意去自殺啊?

  ……

  通過人們的議論林國棟已經知道了前面是因為有人要自殺,所以才堵了馬路。雖然有心理準備,但是等到了跟前,林國棟還是倒抽了一口冷氣。因為那個聲稱要自殺的人正抱著離地面20米高的高壓塔。從地上仰望上去,那個人只是一個小黑點。

  林國棟擠到塔下面的時候發現下面已經被消防人員鋪好了救生氣墊,但是聲稱自殺的男子拒絕配合,沿線的高壓電已經停電兩個半小時了,一名手拿對講機的警察正在調云梯車過來,而且他得到的回復是云梯車正在過來的路上……

  林國棟想,為什么這些警察不自己也攀上高壓塔面對面地跟這個自殺者講話呢?雖然高音喇叭的聲音很大,但是在這么嘈雜的環境里,上面的人根本聽不見下面的人在說什么啊!忽然,林國棟就想自己攀上高壓塔。

  林國棟從5歲的時候就開始爬樹抓知了、掏鳥窩,村子里最高的樹他都上過,所以他一點都不懼高。

  趁著警察不注意的時候“噌噌噌”林國棟就爬了上去,大概兩三米的時候圍觀的群眾忽然喊道,小孩,一個小孩上去了!……

  下面的警察揚頭一看急了,厲聲吼道,哪里來的小孩,你這不是添亂嗎?趕緊下來!

  林國棟雙腳鉤住架子說,叔叔,我是他兒子,我會上樹,你們別擔心……

  兒子?兒子!……

  下面圍觀的群眾砸開了鍋,警察也沒有辦法,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林國棟繼續“噌噌噌”地往上爬。

  在林國棟快要接近那個自殺者的時候幾乎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國棟坐在了自殺者面前,雙腳鉤緊鐵架,這個男子真的和林國棟的爸爸年齡相仿,黑黑的皮膚,穿著一雙發黃的解放鞋。

  ●
  林國棟說,我爸爸跟你一樣大。

  那個人哭了,鼻涕眼淚一起流了下來。他說,我閨女也跟你這么大。

  林國棟說,那就下去吧!我爸爸還在工地里干活,你卻一個人跑到這里來自殺。

  那個人說,我干了半年活,老板不給我工資,老娘病了沒有錢治,老婆要跟我離婚,你說我不自殺我去干什么?

  林國棟也哭了,他說不清楚自己為什么也要哭,也許是受這個男子的影響。林國棟不知道要再說什么。林國棟下意識地往下一看,長長的車龍還是一動也不動,地上的人像是螞蟻,都仰著頭看著他們。雖然是烈日炎炎,林國棟還是打了個寒噤,腿有些發軟,他不敢再往下看了。

  林國棟說,我是第一次來大城市,我爸爸在工地上干活。

  那個人抹了一把眼淚說,我閨女還沒有來過城里呢,本想這個暑假讓她來城里開開眼界,誰知道老板不給我錢……

  那個男子又是鼻涕眼淚一起往下流。

  林國棟的腦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說什么。

  那個男子抹了把鼻涕說,娃,你下去吧!

  林國棟說,好。

  但是林國棟沒有動。

  林國棟忽然說,這次考試我語文考了100分,數學也考了100分,本來想跟爸爸媽媽說的,可是來了5天了,這話都還沒有說成。

  那個男子說,我閨女沒你考得好,她語文考了95分,數學考了98分,她打電話跟我說的。

  林國棟說,過幾天我就要回鄉下了,快要開學了。

  那個男子說,是快要開學了,我閨女想跟我要個新書包——我一直都沒有給她買。說完男子又哭了。

  林國棟說,那你快下去吧,你不下去誰給你閨女買書包?

  那個男子說,好。

  說完“好”之后,那個男子動了動,說,算了,我還是不下去。

  林國棟說,為什么?

  那個男子說,我的腿軟了,不敢動了,一動我就掉下去了。

  林國棟說,我也是。

  那個男子笑了一下,笑得好難看。

  云梯車來了。

  高高的云梯升了上來,那個男子緊緊地抓住了林國棟,就像一個父親緊緊地抓著兒子,在消防人員的幫助下,他們坐著云梯緩緩地貼近地面。那個男子的手一直緊握著林國棟的手,林國棟的手都被握疼了,但他卻一直忍著,舍不得把手抽回來。

  云梯停了的時候,他們一起長吁了一口氣。

  憤怒的警察,憤怒的被堵了近三個小時的路人和車輛,還有忍著烈日的暴曬看熱鬧的人們都漸漸地散去。有兩個警察在這樣的高溫天氣里中暑了,被運往了醫院。

  很多記者圍了過來,有報社的記者也有扛著攝像機的電視臺的記者。在被記者團團圍住的時候林國棟茫然不知所措,但在看到那個拿著話筒在火車站廣場上采訪過他的那個阿姨之后,林國棟便鉆進人群,飛快地逃走了。

  在奔跑了好遠之后,他回過頭來看剛才逃離的地方,他覺得一切都像一個不真實的夢,只有那個高壓塔還那樣真實地高聳著。也許,塔尖上的高壓線現在已經開始奔流著萬伏的高壓電。

  忽然,一陣強烈的饑餓感襲來讓林國棟打了個趔趄,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肚子,才發現自己的衣服像是從水里撈起來的一樣,再摸褲子,褲子也都濕了,他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可以流這么多汗。緊接著,他打了個寒噤,在有著火熱的太陽炙烤下的有著近50℃的黑色馬路上,他竟然打了個寒噤。

  他把手探進了褲兜里,捏著那張爺爺給的已經被汗濕了的10塊錢,他舍不得買任何他想吃的東西。在一個公園的角落里,他伏在一個自來水管前飽飽地喝了一頓,現在他走一步肚子里的水就“咣啷”一下,他想問路,但不知道該怎么問。所以,他開始在驕陽下思考怎樣才可以回到媽媽的住處。

  當他再次把手探進褲兜里捏著那張濕津津的票子的時候,他的眼睛亮了。他想起和李可以一起逛過的那條夜市,“臺北夜市”。

  至少他知道了該怎樣跟別人問路了,他問了好多人,有人知道,也有人不知道。于是他就走一段路問幾個人,然后通過別人的話相互印證,再做出自己的判斷。當他終于站在書有“臺北夜市”四個字的路口時,他激動萬分,真想跳起來大聲喊叫。他覺得這條街上的每個人、每個門市、每個攤位都那么可親。

  走到巷子口的時候他發現了李可以正躺在一個涼椅上吃雪糕,李可以的臉和胳膊都掛了彩,血跡已經被太陽曬成了黑褐色。

  林國棟表情復雜地看了李可以一眼,從他身邊走了過去。他聽見李可以從鼻子里哼了一句,不講義氣的膽小鬼……

  林國棟裝著沒有聽見,繼續往前走。

  狗小,你給我站住!

  林國棟站住了,他想說,你才狗小呢,你們全家都狗小。但是他不敢說,他有點害怕這個可以哥。

  給!李可以塞給了林國棟一個快要融化的雪糕,說,不許告訴你媽,更不許告訴我媽!

  林國棟咬著雪糕含糊地說,我不告訴。

  告訴你,老子從洞子里鉆了出來,我說來啊,來抓我啊?急地那老家伙嗷嗷直叫!哈哈哈!

  林國棟也笑了。

  我賣了8塊錢——都跑掉啦,不然可不止這8塊錢,哎,狗小,明天我們再去?

  不去!

  你怕?

  不怕,偷東西犯法!

  狗屁,我不是偷,他們要了根本沒用——我告訴你,就算你明兒不去,也不許告訴我媽。

  晚間的時候林國棟忽然對媽媽說,媽媽我想跟你商量個事兒。

  李可以很警覺地望著林國棟,很顯然他害怕林國棟不守諾言。

  林國棟說,媽媽我想讓阿姨幫我進100份報紙,明天我想去賣報紙。

  李可以怪笑道,狗小,你竟然想去賣報紙,多沒有出息啊……

  阿姨說,李可以,不許你這樣說——按說,這也是個辦法,反正賣不出可以退的。

  媽媽說,真的?賣不出還可以退?

  阿姨說,是啊,我每天沒賣完的報紙第二天就退給送報紙的人了——這樣吧,我等會打個電話,讓他多送100份——只是,只是你到哪兒賣啊?

  林國棟說,我抱在懷里,邊走邊賣,反正我都想好了,你們不用操心……

  第六天

  這個城市夏日的清晨,真美。紅紅的朝霞,紅紅的太陽,就像林國棟紅紅的臉龐。林國棟抱著沉沉的一疊報紙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地升起來,看著這個城市一點一點地醒過來,看著早點攤主們忙忙碌碌地準備著,看著第一位顧客匆忙地端著早點趕公交車,看著第二位顧客穿著睡衣趿拉著拖鞋來買全家人的早點。這個時候他賣出了自己的第一份報紙。他什么話都沒有說,那個人就扔給了他5毛錢拿走了一份晨報,他的心里有第一抹陽光溫暖著,有第一清涼的風撫慰著。他明白了為什么媽媽在擦鞋的時候總要微笑,現在林國棟的臉上有了和媽媽一樣迷人的微笑。

  后來人們從這個城市的各個角落涌了出來,人聲喧鬧了,空曠的馬路上的車輛多了起來,安靜的公交站臺喧嘩了起來,生活在這個城市里的人們開始了自己新一天的生活。這是林國棟來城里的第六天,他開始在這個城市里賣報紙。

  在中午的時候,他已經賣完了99份報紙,在回來的路上,他想好了今天下午要寫的作文。在他留下的那份報紙里他讀到了一篇文章,這篇文章讓他受到了很大的啟示。這篇文章是一個中學生寫的,他把自己的高中生活用了幾個詞語來描述,寫得很精彩,他也想這樣寫作文。

  他用媽媽留給他的鑰匙打開了門,屋子里一個人也沒有。他掂了掂開水瓶發現開水瓶沉沉的,有水。于是他就把昨晚的剩飯用開水泡了,就著香噴噴的咸菜吃完了自己的午餐,洗好碗筷之后他開始寫作文了。

  他在本子上寫了“賣報紙”三個字。寫完這三個字之后他托著腮,今天上午經歷的一切都在眼前一幕幕地浮現了。他笑了一下,開始用筆來記錄今天發生的一切:

  “高興。賣報紙真快樂啊,今天是我最高興的一天。我一共賣出了99份報紙,共計49元5毛,除掉本錢40元,我掙了9元5毛錢。我長這么大第一次掙這么多錢,我好高興。買報紙的一個阿姨說,這孩子怎么樂呵呵的,嘴巴都合不上?是啊,我就是高興地合不上嘴巴。沒有人買報紙的時候我就看路邊花,那些花也跟我一樣,高興地合不上嘴,它們也笑著,風吹過來的時候它們都高興地搖頭晃腦,我沒有它們這樣大膽,我雖然忍不住想笑,但還是有點不好意思,就像剛開始賣報紙的時候不好意思喊一樣。后來我就敢喊了,敢喊之后報紙就賣得快一些。

  “害怕。有一個很大的公交站臺,那里有很多人,我就到那里賣報,有好多人買我的報紙。但是有一個人過來說,小孩,不許在這里賣報,沒看見我在這里賣嗎?小心我把你的報紙收了,再打你一頓……我好害怕,就抱著報紙跑了,跑到另外的公交站臺上,那個站臺只有我一個人,好多人都買我的報紙,漸漸就忘記了害怕。

  “英雄。我的報紙都快賣完了,才發現今天的報紙上還報道了自己。我是聽見看報紙的人議論才知道自己上了報紙。我差一點就把最后一份報紙也賣了。但是我看了這個新聞之后我舍不得賣了,所以我就留下了一份。這個新聞的題目很長《一男子爬上高壓塔要自殺一小英雄救人不留名珞獅路擁堵3小時當場累暈2警察》。報紙里說我是救人不留名的小英雄。我讀這個新聞的時候心里砰砰地直跳,臉都紅了。報紙上還登了好幾張照片呢,有一張還有我。可惜拍得是我的背部,還是從下面拍上去的,所以我看起來好小,是個小黑點。不然的話,我也有了一張留影紀念照啊。我看完報紙之后臉熱得發燒,不好意思看別人,生怕人家認出了我是小英雄。可是沒有一個人認出我來,周圍的那兩個人還在激烈地討論這個新聞,卻不知道小英雄就站在他們旁邊賣報紙,真可笑。

  “理想。我的理想是——”

  林國棟想了很久,因為報紙上的那篇文章寫了自己的理想,所以林國棟也想寫一下自己的理想。他覺得自己的理想很多,比如說奶奶的眼睛不好,現在做針線很困難,所以他想給奶奶買個老花眼鏡,給同桌柳丫丫買個漂亮的卡子,給自己買幾本書……但是他覺得理想不能寫得太多了,太多了就不容易實現,所以他在這篇作文的結尾部分寫道“理想。我的理想是明天可以賣更多的報紙。”

  寫完之后,林國棟長舒了一口氣。但是馬上他就覺得自己目前最主要的理想是告訴爸爸,自己的語文和數學都考了100分。想著想著他竟然伏在桌子上睡著了。

  媽媽滿面風塵地回來了,拖著一身的疲憊,而且細心的林國棟還發現媽媽哭過,因為她看見在媽媽的臉上有兩道淚痕,因為塵灰滿面,所以淚痕容易看得清楚。果然,媽媽很沮喪。

  媽媽在外面受了別人的欺負。大概是媽媽的同行認為媽媽搶了她們的生意。

  林國棟不知道怎樣安慰媽媽,就把自己今天賣報紙的情況跟媽媽講了,媽媽展顏笑了。

  吃過晚飯后,林國棟忽然對媽媽說,媽媽,我想給你擦皮鞋。

  媽媽很吃驚,為什么?

  林國棟說,反正我想給你擦皮鞋,你把皮鞋穿在腳上。

  媽媽依了,把過年時穿的皮鞋找了出來,穿在了腳上,林國棟像媽媽給別人擦皮鞋那樣,輕輕地卷起了媽媽的褲管,開始給媽媽擦皮鞋。

  媽媽的手輕輕地覆蓋在林國棟黑黑的頭發上,本來低著頭干得很起勁兒的林國棟一下子流下了眼淚,淚水“吧嗒吧嗒”地落在媽媽的舊皮鞋上,林國棟趕緊用抹布抹掉了。林國棟不知道有多少年沒有經受過媽媽的撫摩,當今天媽媽這雙布滿了繭子的手掌撫過了林國棟的頭頂,林國棟仿佛覺得自己的每一根頭發都布滿了觸覺,這些頭發在媽媽的撫摩中觸電一般顫抖起來。所以,林國棟清澈的眼淚就這樣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跌落。

  林國棟把媽媽的皮鞋的每一個縫隙都擦干凈了,把每一粒塵埃都拭去了。林國棟平息了心中因為母親的愛撫而涌現的陣陣柔情,他抬起頭想跟媽媽說,這次考試,我的語文和數學都考了100分。

  他張了張嘴趕緊又把吐出唇齒的話生硬地吞了進去。

  媽媽的手從林國棟的頭上垂向了椅子邊,她的頭也歪向了一邊,嘴巴微張著,鼻息里有了輕微的鼾聲。

  媽媽睡著了。

  第十天

  爺爺這次回去是要秋耕的,不過這會兒爺爺在旁邊的座位上睡著了。林國棟望著窗外,窗外的原野和山巒不斷地向后滑去。十天之后,林國棟又看見了村莊、耕牛和炊煙。看到這些之后林國棟才知道自己這些天來其實一直掛念著村莊、耕牛還有炊煙。他摸了摸自己腿上的一個書包,嶄新的書包是爸爸買了托人送過來的,林國棟拉開了拉鎖又一次看了看自己書包里的那些寶貝:一個小眼鏡盒里裝著可以折疊的老花眼鏡,這是他在“臺北夜市”里買給奶奶的;兩個漂亮的卡子,這是他在“臺北夜市”里買給柳丫丫的;一個黃澄澄的銅鈴,這是他買給耕牛拜倫的。剩下的全是書,有他從爺爺的廢品里淘的書,也有他新買的書,這些都是他的寶貝。

  ●
  窗外的河流也往后退去,窗外的樹也往后退去。林國棟的理想有的實現了,有的沒有實現。報紙一天比一天賣得多,奶奶、柳丫丫、甚至包括拜倫,都有了禮物。只是他覺得最重要的一個理想沒有實現,那就是告訴爸爸媽媽,這次考試語文考了100分,數學也考了100分。

  他翻出了那份他疊放整齊的報紙,報紙上那個男人蹲在高壓塔上無助而孤單,像個孩子。林國棟哭了。窗外的那些房屋、那些山巒、那些樹木和那些時光都在林國棟的淚水里模糊了,他們一起無可阻擋地向后滑過去、滑過去。

  林國棟多想把自己的書包送給那個要自殺的男人啊,因為那個男人的閨女多想要個新書包啊,新學年馬上就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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