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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翡翠鎮的風
作者:蘭夢醒     來源:琥珀森林-微信公眾號    點擊數:
  月亮才剛剛落到琥珀森林的后頭,連夜幕都沒有完全收攏,床頭的鬧鐘就叮鈴叮鈴地響了起來。
  什么?又要起床上班了嗎?可是今天早上,我真的一點也不想去玫瑰旅館,一點也不想見到貝太太。
  來翡翠鎮已經三個星期了,在玫瑰旅館當服務員,是我在這里找到的第一份工作。
  說起玫瑰旅館,那是一個非常美、非常雅致的家庭旅館。小小的院落干凈整潔,院墻上總是開滿團團簇簇的粉色玫瑰花,不管是誰來到這里,看見這么一個旅館都會忍不住想去住上一晚的。當初我也是因為看到這里的環境這么美,才想都沒想就決定來這里當服務員。
  因為是個只有三間客房的小旅館,所以玫瑰旅館連貝太太這個老板加起來,也只有兩個人。哦,對了,如果算上貝太太的那只名叫卡其的狗,玫瑰旅館總共有三個員工。我的工作是負責整理和打掃客房,換洗房間里床單被套,在天氣晴好的日子里晾曬被褥,給客人送餐;貝太太負責在前臺接待客人,準備旅館的一日三餐;卡其負責每天早晨叼著籃子去菜市場買菜。每天的食材都是貝太太在電話里和店主們預定好的,所以事實上,卡其主要是負責在旅館和菜市場之間跑腿。一天的工作結束后,我還要和貝太太一起清洗所有的餐具,整理好廚房。
  雖然玫瑰旅館只有三個房間,但因為每天都會住滿客人,所以旅館的每個人都不可或缺。這三個星期,我一天也沒請過假,總是天不亮就去上班,晚上星星都布滿夜空了,才一身疲憊地回到家。然而身體的勞累還是次要的,最令我困擾的,是旅館里那種壓抑的氣氛。貝太太這個人實在太嚴肅了,臉上永遠都是一副冷若冰霜的表情,仿佛永遠都不會笑。雖然她做事手腳麻利,做飯又好吃,可是真的很難讓人感到親切。按說三個星期,我們之間也不算陌生了。可是除了每天上下班時彼此問候一句,交代工作時,說幾句和工作有關的話之外,我和她兩人獨處的時候幾乎沒有任何交談。
  昨晚洗餐具的時候,可能是因為有點困,也可能是因為有點心不在焉,我失手打碎了一個盤子。我馬上道歉,并告訴她盤子的錢可以從我的薪水里扣掉。當我蹲下來想撿起盤子的碎片時,貝太太卻阻止了我:“你不要動!”她冷冷地命令道。
  雖然接下來貝太太沒有說什么,但看著她拾起盤子碎片時一臉漠然的側臉,心里還是忍不住難過:她一定覺得我是個我笨手笨腳的女孩吧……回到住的地方,我覺得有些委屈,洗澡的時候,在浴缸里悄悄哭了一場。
  所以,一想到今天還要去玫瑰旅館面對貝太太不茍言笑的臉,就覺得十分地不情愿。我很想辭掉這份工作,可是還沒有做滿一個月,所以也無法開口。
  “算了!不如今天就裝病請假一天吧!讓貝太太嘗嘗一個人忙得跳腳的滋味,她才會知道,離開了笨手笨腳的我,會多么不方便。”這個念頭才剛剛閃過,我就立刻撥通了玫瑰旅館的電話。
  如我所料,貝太太的反應一如既往地冷漠,聽到我說請假,她只是:“哦!”了一聲,完全沒有關切,也沒有驚訝,然后就啪塔一聲掛掉了電話。
  “真是個沒有人情味的人啊!”我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自言自語地感嘆了一句。想到接下來有一天的閑暇時光,整個人都覺得輕松了起來,就好像是壓在心頭的烏云一下子散開,飛出了體外似的。
  我立刻起床,洗臉刷牙,不知不覺地哼起了歌,心里盤算著早餐吃點什么,中午去哪里逛逛,晚上要不要去看場電影。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聽見窗戶被人敲擊的聲音,那聲音不大,可是卻很有規律。我覺得很奇怪,一般人不都是敲門嗎?再說,在翡翠鎮除了貝太太和房東,我并沒有熟識的人。房租剛剛交過,按理說,房東是不可能在這個時候來找我的。
  我疑惑地打開窗戶,難以置信的是,停在我窗外的竟然是一陣透明中微微泛著草綠色的風,要是沒有那層綠意,要看清楚它可真是太不容易了。
  “你……”我一時語塞。
  “你好呀!我是住在這條街的風,我叫小綠。”自稱叫小綠的風說起話來,顯出活潑又隨和的樣子。
  “你好呀,小綠。我叫橘子……”我一臉驚奇地看著眼前這陣綠色的風,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觸摸一下它。
  看到我的反應,小綠干脆熱情地朝我撲了過來,給了我一個擁抱。我只感到和一陣沁人的涼意裝了個滿懷。頭發和衣服都刷啦一下向后揚起。
  “沒想到翡翠鎮這么神奇,居然還有風住在這里!”我有些興奮地感嘆。
  “哈哈,風是無處不在的。”小綠說著轉了一圈,旋起了幾片窗臺上掉落的天竺葵花瓣,“每陣風都有自己的領地,在城市里,每條街都住著風,在鄉村、田野、山林、沼澤、大海和沙漠里到處都住著風。我們風家族是一個非常龐大的家族。咦?你不打算請我進屋坐一會嗎?”小綠把旋起的花瓣放在了花盆上突然問我。
  “啊!真是抱歉。快請進!”我趕緊把窗戶開得大大的,把小綠請了進來。我的白色窗簾隨即刷啦刷啦地飄動了起來。
  小綠把自己縮得小小的,坐在了我那張紅色的單人沙發上,我一直期盼著哪一天休假的時候可以坐在這個位置曬曬太陽、看看閑書。
  “你想知道更多關于風的事情嗎?”小綠饒有興致地問我。剛剛見面,我本來不好意思問她太多問題,但很顯然,她似乎更有聊天的欲望。
  我趕緊點頭:“嗯嗯,非常想知道。”天知道,我也好久沒有和人說說話了。
  “我們風全都誕生在風之谷,那是一個人類永遠也找不到的地方。每一陣風,剛出生的時候都只是一小縷,差不多只有人類的一次呼吸那么小。等我們漸漸長大,大到可以一下子吹落三片樹葉,差不多就該出來游歷了。一些最最古老的風住在人類無法涉足的領地,他們年輕的時候游歷過全世界,體型非常龐大。你們應該聽說過他們,因為他們都是世界上著名的臺風、颶風、龍卷風。不過,他們現在年紀大了,過不了多久,就會吹向宇宙,最后消失在宇宙中的。”
  “哇……”我呆呆地看著小綠。我有很多的疑問,比如為什么我可以看見她,但卻從來沒看見過其他的風。但我一句也講不出,在聽小綠講他們風家族的事情時,我全程都是目瞪口呆的表情。
  “不過,我今天來找你可不是為了給你講故事的。你今天不上班對不對?”
  “啊……是啊!我今天請假了。可是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不上班?”
  “我每天早上在樹梢上晨跑的時候,都會路過你窗口啊!平時這個點兒,你早出門了!你在玫瑰旅館做事對不對?那里的玫瑰花很香哦!”
  “你什么都知道啊……看來你在這里住了很久了。”
  “沒有的事,我跟你一樣,三個星期前才來這里的。以前住在這條街的風變大了,去更大的地方游歷了,我接替了他的工作。你知道,城市不適合大風居住。”
  “你還沒說你為什么來找我……”
  “哦!對對對!真抱歉,我講話老是跑題。哈哈,誰讓我是風呢,風嘛總是不停地搖擺。我今天來呀,是想讓你幫我代一天班呢!”
  “代班?”
  “嗯嗯,你看!我來這里三個星期了,一天也沒有休息過。聽說鎮子外的琥珀森林很美,我很想去那里游蕩一天。可是我要是去了的話,我今天的工作就沒人幫我做了!所以……”
  “可是……你的工作,我可能代替不了吧?我能做些什么呢?”我有些為難地說。
  “哈哈,很簡單的。早晨,打掃干凈翡翠鎮上空的這一片天空,放牧一下飄來這里的云朵,讓它們吃些天空里長出來的藍色牧草;中午,去翡翠鎮的貝殼湖,擦亮那些湖水,岸邊的那些柳樹最愛漂亮了,她們喜歡用湖水當鏡子照;至于晚上嘛,你需要將翡翠鎮頭頂的天幕掀開一角,讓住在這里的人們可以看到月亮和星星。你也可以看看月亮,數數星星,等我從琥珀森林回來,你就可以下班了。要是你有興趣的話,我還可以給你講講我在琥珀森林的見聞。”
  “對于風來說,這些工作可能很簡單。可是我畢竟是個人啊……”
  “這個你不用擔心。現在,你閉上眼睛,想一件讓你覺得特別快樂、特別輕松的事。”
  雖然不明白小綠要我這么做的目的,我還是乖乖地閉上了眼睛,盡力想象,我想起自己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暑假里坐在鄉下外婆家院子里的秋千架上,蕩呀蕩呀,蕩到最高處的時候,可以看到遠方的大海。停下來休息的時候,和外公外婆一起坐在葡萄架下吃西瓜,吃得滿臉都是西瓜瓤,那種無憂無慮的快樂,光是想一想嘴角都會翹起來。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感覺小綠繞著我飛快地旋轉了起來,她似乎變成了細細的一縷,從我的左邊耳朵眼兒,倏地一下,穿過了右邊的耳朵眼兒,我的腦袋嗡了一聲,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已經變成了一陣微微泛著橙色的風了。
  “哈哈哈哈……”我聽到小綠笑了起來,“嚇到你沒有?哈哈,不用擔心,等晚上我回來的時候,你只要想一件難過的事情,你就會變回來的。”
  “嗯嗯……”我點點頭。說實話,我現在的心情除了興奮恐怕更多的是驚訝。這也太不可思議了!我可能還需要一點時間適應一下,現在我整個人輕飄飄的,完全失去了重量,當我想伸手合上桌上的書時,我只看到我伸出手的地方,書頁被嘩啦嘩啦地翻動了起來。
  “時間差不多了!我要出發嘍!別忘了今天的工作喲。”小綠興奮地繞著我的房間跑了一圈,拍拍我的肩膀,呼啦一下從窗口飛了出去。
  “哎……那個……”我還想問問她水做的藍色牧草是怎么回事,可窗外哪里還有她的蹤影。
  算了!我自己看了看墻上的掛鐘,呀!快八點了,我得趕緊去完成小綠拜托給我的工作!
  成為了風之后,最令我開心的是隨心所欲的速度感,以及可以有一個看世界的全新角度。就在昨天,當我想要從我住的公寓走到玫瑰旅館,還需要穿過兩個十字路口,拐三個彎,差不多要花20分鐘的時間,現在我只要朝著玫瑰旅館的方向吹,兩秒鐘之后我就可以拂過那些玫瑰花的臉頰了。
  打掃干淨天空、擦亮湖水、掀開一角天幕,對于我來說都不是什么難事,畢竟我可是玫瑰旅館的服務員啊!
  只是我完全沒有想到,平時看上去明凈的天空,其實并沒有我們看到的那么一塵不染。就像床底地板上的灰塵一樣,藍藍的天空上也滿是汽車尾氣和煙囪里排出來的浮塵,我所要做的,是把自己盡量變得像一把大掃把,一遍一遍地掃過這片天空,把這些灰塵歸攏,最后旋轉成一陣小旋風,帶著那些灰塵撲向那些沒人經過的垃圾箱。
  天空被打掃干淨之后,就會長出一些由水汽凝結成的藍色牧草。在太陽的光線還很柔和的時候,這些牧草長得很快,那些軟綿綿、慢吞吞的云朵,就像得到了信號一樣,忽然就從四面八方的天空冒了出來。我所要做的工作,就是把這些慢吞吞的家伙們,吹向牧草茂密的地方。
  這些云朵吃飽了以后,我要趕緊把它們吹散。因為讓它們靠的太近的話,很容易匯聚成雨,小綠可沒說過今天要讓云朵下雨。
  擦亮湖水和擦亮旅館的鏡子本質上沒什么區別,但是當你作為一陣風,整個地貼在湖面上,渾身每一個細胞都冰冰涼涼,而身上卻一點也不會被弄濕,那種感覺實在太爽了!所以我忍不住把小小的貝殼湖擦了一遍又一遍,那些岸邊的柳樹在我走的時候,都紛紛伸出細細長長的手臂,牽住住我的衣角,跟我說謝謝。
  至于掀開夜幕,這跟每天早晨拉開玫瑰旅館的窗簾也沒什么不一樣,只不過夜幕更加輕盈,更加闊大一些罷了。
  終于代替小綠完成了她一天的工作。
  我像她早上跟我提到的那樣,掠過那些行道樹的樹梢呼啦啦來了一次夜跑,樹葉嘩嘩地在腳底下響著,讓我覺得特別自由自在。路過玫瑰旅館的時候,我看到貝太太一個人在廚房里清洗著餐具,我故意晃了晃掛在她窗外檐廊上的風鈴,貝太太頭也沒抬,繼續細心地用干毛巾擦著手里的骨瓷餐盤。
  “貝太太這個人,除了過分嚴肅之外,做起事情來那股子認真勁兒,可真是讓人佩服呀!”
  我心里默默想著,呼呼呼地往租住的公寓吹去。沒想到小綠已經從琥珀森林回來了,我到了家門口時,她正好奇地圍著門口的一個包袱打轉轉呢!
  “這一天真是辛苦你了!”小綠笑嘻嘻地說。
  “沒什么,舉手之勞而已。對于我來說也是一次奇妙的體驗呢!我覺得我很幸運。”我這是真話。
  “有人好像送了給你一點東西。”她指了指臺階,那里有一個打了蝴蝶結的花布包袱。
  “給我的?”我有些懷疑,我在這里有沒有什么朋友,誰會給我送東西呢?
  想到自己在這個陌生的小鎮,連個朋友都沒有,老板又是貝太太那樣一個不容易相處的人。我的心開始難過起來。大概是體察到了我的情緒,就在這時,小綠咻地一聲從我右邊的耳朵眼兒鉆了進去,又從我左邊的耳朵鉆了出來,我的腦袋又嗡了一下,等回過神來時,已經重新變回人形了。
  我趕緊蹲下身,解開了那個花布包袱——啊!里面包著的是一個帶金魚花紋的陶瓷湯鍋——這不是貝太太廚房里那只湯鍋嗎?哦,厚厚的湯鍋還熱乎乎的呢!
  “這里有張字條!”小綠朝湯鍋底下輕輕吹了一下,把湯鍋底下壓著的一張字條吹到了我手上。
  橘子:去看醫生了嗎?
  我從來不笑,你一定覺得我很奇怪吧?
  抱歉,因為自己生性孤僻、不善言辭,所以沒辦法談笑風生地和人說起自己的面癱癥。記得你似乎說過不會做飯,今天燉了蘑菇湯。你趁熱喝一些吧!明天如果還沒好,可以不用過來,旅館這邊我和卡其可以應付。最近也在考慮再招一個人來打理旅館的工作,這樣我們都可以輕鬆一點。對了,盤子的事情不用放在心上,擔心你劃到手,所以沒讓你撿碎片。
  貝太太一旁的小綠不停問我字條上寫了什么。我知道,此時此刻,她一定覺得大晚上的,我站在家門外,抱著沉甸甸、熱乎乎的湯鍋,臉上掛著笑,眼角卻濺出淚花的樣子,像極了一個傻瓜!
  本文獲《兒童文學》擂臺賽之全國“溫泉杯”奇幻世界短篇童話大賽優秀獎發表于《兒童文學》經典版2019年2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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